春天里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,楚秀怒气冲冲地摔上了家门,跟在身后挤出门缝的,是柳伟男恶狠狠的叫骂:去死吧。
楚秀下意识地四下张望,她怕有正出门的邻居撞见这难堪的一幕。还好,楼道里静悄悄的。
去死吧。楚秀绝望地想,日子过到了这个份上,还有什么意思?
可是不能去死,满腹悲凉的楚秀骑着自行车,泪眼婆娑地走在上班的路上。
昨晚抢救一个肝破例患者,很晚了楚秀才下班,可是家里冷锅冷灶不见柳伟男,儿子也没有人影。楚秀慌里慌张地往婆婆家打电话,儿子柳笛在那头儿哭兮兮地说:妈,我今晚想住奶奶家。我数学测验得了70分,明天你再打我吧妈。
柳笛十一岁,上五年级,挺聪明的脑袋,却不爱学习。每每考试之后,必去奶奶家“避难”,然后先发制人,求着爸爸妈妈打他以免去皮肉之苦。楚秀心里的火腾腾往上窜,她克制着,用冷静的声音说:你回来,妈妈帮你看看错在哪儿,妈妈保证不打你。
婆婆接过了电话,婆婆说:柳笛今晚跟我住。我孤伶伶一个人守着个家,一天到晚见不着个人影儿,好不容易盼来个孙子,你还往回叫。
楚秀无言地撂了电话,再往下听,肯定还是喋喋不休的抱怨,结婚十二年,楚秀怕了这个整天怨东怨西的婆婆。
楚秀一个人食不甘味地凑合了一口饭。柳伟男迟迟不归,楚秀也懒得呼他。不用问,他肯定又是和林宏在一块儿喝酒,从柳伟男下岗那天起,林宏时常拽他去喝酒,说是给他消愁解闷,为方便联络,还把自己淘汰下来的BP机送给了他。岂不知,每次酒后归来,柳伟男都会痛哭流涕,嘴里呜噜呜噜地说:谁都混得比我好。楚秀起初还可怜他,温柔地拥着他好言相劝,信誓旦旦地说些要与他同甘苦共患难的话,次数一多,楚秀一见他窝窝囊囊扶不起拽不起的样子,就从心里透着发烦,楚秀说你就不能长长志气不去蹭人家的酒喝?你以为林宏真心的对你好啊?只不过你的落魄衬出了人家的辉煌,人家才愿意带着你吧。柳伟男硬着舌头说:胡说,不许你糟践我哥儿们,糟践我们的友谊。楚秀就住了口,柳伟男喝多的时候,一改清醒时在她面前唯唯喏喏的常态,很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,一般情况下,楚秀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招惹他,就摊上了这么个主儿,又有什么办法?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总还比家里整日鸡飞狗跳的强吧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楚秀只有暗自在心里叹气。
但是楚秀的怨气终于在今天早晨来了个总爆发,早晨六点,柳伟男摇摇晃晃地进了家,因为不用忙活孩子,楚秀在那个往常起床的时刻还赖在被窝里,听见门响,她闭着眼睛装睡,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自己的夜不归宿,越惯还毛病越大了,体谅你心情不好,喝喝酒倒也罢了,居然还能通宵达旦地在外面混。跟着那个把性病都传染给了妻子的林宏,你还能学出个什么好来?
卧室的门开了,虽然闭着眼睛,但是楚秀感觉出柳伟男没有换拖鞋就走了进来,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,接着,身边便响起了哗哗的水声。
楚秀狐疑地睁开了眼睛,不禁大吃一惊。醉眼惺松的柳伟男拽开了衣柜的门,正往里面撒着一泡长尿。
你干什么?楚秀扑过去,一把推开柳伟男,他摇晃着,却没有停止排泄,一股黄黄的液体顺着地面砖漫延开去。再看衣柜里,挂在上面的衣服倒没怎样,放在底层的一床新被却已是惨不忍睹。
楚秀“啪”地给了柳伟男一个耳光,暴跳如雷地吼道:你还是不是个人?你回来干啥,你怎么不喝死在外头?
还没系好腰带的柳伟男猝不及防,怔了一下,挥拳砸在衣柜的门上,薄薄的装饰板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大窟窿,柳伟男口齿不清地叫道:你他妈凭什么打我?你他妈当个破护士长,能挣点工资能写几篇狗屁文章,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就瞧不起我?我早就受够了你,你他妈再敢打我一下,我要你的命。
楚秀没敢再打柳伟男,虽然两人之间的战争都是以她的胜利告终,柳伟男从来也没碰过她一指头,但她真的不敢保证他在酒醉之下会不会有破例的时候,刚刚那一拳如果砸在她身上,不管哪个部位,都是她消受不起的。但是盛怒之下,她没法让自己完全冷静,你打死我好了,我早就跟你过够了,楚秀咆哮道:你看看我周围的女人,哪一个活得像我这样惨?怨我瞧不起你,你撒泡尿也照照自己的熊样,不是我养着你,还有你天天混吃等死的悠闲日子?下岗的人遍地都是,那个像你?就你那副不知所措丧家之犬的样子,也算个男人?白瞎了个伟男的名字。呸!我他妈真是瞎了眼睛,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!
柳伟男张口结舌地看着楚秀,以他的笨嘴拙腮,再有十倍的酒的壮胆,也不是灵牙利齿的妻子的对手。跌坐在床上呆愣了半天,他狂吼道:我×你妈。
楚秀当仁不让语速奇快地脱口而出:我×你妈×你奶奶×你祖宗。你他妈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人,怎么不浸在这泡尿里淹死,也给好人腾个地方!
就是在这时,口不择言的楚秀依然清晰地听见了心底一个声音在说:快走吧,快走吧,再骂下去,你还会说出更加不堪的话。在柳伟男目瞪口呆的状态下,楚秀匆匆穿上鼠灰色的毛线长裙,抓起背包,趁他因醉酒而反应迟钝的大脑还没组织起还击的语言,拉开门落荒而逃了。
温柔的晨风轻拂着楚秀那张未见皱纹的脸,却拂不去楚秀满怀的愤恨:柳伟男你这个王八蛋,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一个暴躁泼辣粗俗不堪的女人。楚秀对迎面而来的那些好奇的诧异的目光视而不见,任凭潸然而下的泪水在脸上恣意横流,只将自行车瞪得飞快。
离医院还有两站地的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,楚秀却没有看见。刺耳的刹车声中,楚秀的只觉得右腿酥地一麻,脑海里便一片空白,死就死吧,死了倒省心,她只来得及这样跟自己说。
立即有一群人围了过来。楚秀看见那一张张或兴奋或好奇或同情的脸,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死,撞变形的自行车就躺在不远的地方,自己也倒在地上,楚秀惶然地看看了身体,没有任何地方流血,过度的惊吓却使她软绵绵如无骨之人。
肇事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,开车的是刚刚通过熟人拿了驾照还没经过多少实践的张洋,真正的司机坐在他的旁边。吓得脸色煞白的张洋木呆呆地看着外面,怔了有半分钟才开门下车,慌慌张张奔过去问:你怎么样?伤着了没有?他半蹲着身体,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楚秀。
楚秀拽着他的手,努力想站起来,右腿一阵钻心的剧痛却让她再度倒下了,她隔着裙子摸了摸明显变形的大腿说:我的腿,可能是骨折了。
人群里立即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:看着没事儿啊。现在的人啊,沾边就赖。也有好心人着急地叫:快送医院。
年轻的司机也走了下来,不知所措地叫:张主任。
你等交警出现场,我送她去医院。张洋果断地说。
立即有一辆红色夏利停在了楚秀的身旁,司机和张洋连架带抬地将楚秀弄上了车。从未体验过的疼痛让楚秀的脸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,她拼命忍住,才没有叫出声来。楚秀知道,自己这种情况,最好是躺在担架上别动,如此的折腾只会造成骨折的移位。但是楚秀没有吭声,正是上班的高峰,如果等救护车,十字路口的交通堵塞倒在其次,楚秀真的害怕自己就那样躺在众目睽睽之下,听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满腹狐疑的议论。
车开之际,随着她坐了后座的张洋对司机说:去前面的第一医院吧。接着,他打手机找人,楚秀听见他说,陈哲你在医院么?我刚才送领导出差,从机场回来时撞了一个人,你快过来帮我。
他找的是和楚秀一个科的医生陈哲,楚秀暗自苦笑:陈哲刚刚从北京进修归来,一直急着将带锁髓内钉治疗股骨干骨折的新技术开展起来,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第一个实践对象,竟然是我。
你是哪个单位的?楚秀呻吟似地问。刚刚她记住了车牌号,0字打头,不是私家车。
张洋递给她一张名片,绷着脸说,我是电业局的,你放心,只要有医生的诊断,我肯定承担该负的责任。
楚秀将看过的名片小心地放进包里,原来他是是电业局的办公室主任。楚秀听出了张洋的话外之音,他不相信她真会伤成这样。也许,他还以为她是装的。
楚秀诚恳地说,是我闯了红灯,对不起你们。
张洋有些意外地望着楚秀,呆了片刻,话语中明显地带了一点关切:怎么样?是不是很疼?
楚秀说,还好,能忍住。车虽然在平坦的马路上疾驰,微小的震动依然让楚秀痛苦不堪,张洋发现了她脸上的汗珠,忽然有些手足无措,要是很痛,你就……你就哭吧。他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地说。
楚秀哭笑不得:我又不是孩子,哭又有什么用?
张洋也被自己不得体的话逗笑了,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在俊朗的脸上,又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惜取代了,他用双手扶住楚秀的一只胳膊,那你怎么呆着能好受些?我能帮你什么?不待楚秀回答,他放开她,从身边的手机包里取出一包面巾纸,递给了楚秀。楚秀想人心真的是好奇怪,她也不过是说了一句很客观的实在话,张洋的怀疑就随之化解了。
楚秀擦汗的功夫,张洋拿起了手机,告诉我你家里人怎么联系?
楚秀这才想起了刚刚把他气得半死的柳伟男,不是他咒我去死,怕也不会这么倒霉,楚秀气呼呼地想。
不用联系。楚秀说,我爱人上班了,家里没有人。楚秀想他这时来了又有什么用?醉得把衣柜当成卫生间的一个人,见了他,倒让人心烦。
那他的手机号是多少?张洋问。
楚秀有些尴尬:他没有手机。
娘家的人呢?张洋刨根究底。看来他是真想把楚秀受伤的消息告诉她的亲人。
楚秀说,我娘家在农村。
这时车到了医院,张洋下了车,将两手分别放在楚秀的腰背和腿窝处,欲将她拦腰抱起,张洋说:你千万搂紧我的脖子。
楚秀有些不自然,她挣扎着说,不用不用,你去急诊室取个担架吧,你就说……。
那多耽误时间啊,张洋打断她,来吧,你这样子,顶多有一百斤,我肯定能抱动你。
正相持着,陈哲匆匆走来,见了楚秀,大惊失色道:楚秀,怎么是你?伤哪儿了?啊?陈哲的惊叫,引来了许多正欲进门上班的医生护士,只一瞬,车前围了一大堆人。
张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终于从人们七嘴八舌的对话中知道了楚秀的身份。他恍然大悟地对挤到身边询问情况的陈哲说:怪不得她一摸自己的腿,就知道是骨折了。
呼拉拉一群人七手八脚将楚秀抬进了X光室做透视,张洋被挡在门外,片刻之后,听得里面有人大呼小叫说:快去看住送楚秀来的那个人,别让他趁乱跑了。
他听见楚秀说,他不会跑。就算陈医生不认识他,他也不会跑。
张洋靠在门上,不由得感动万分。他打电话指示司机,赶快回单位取张支票来。
不一会儿,陈哲走了出来,顺手就在他肩上擂了一拳:操,股骨干粉碎性骨折,你知道这得遭多大的罪?
张洋看着陈哲,一脸的无辜:我开车一点毛病没有,她闯了红灯,真的。张洋又说你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,花多少钱我都担着。
这就对了。陈哲又擂了他一拳:楚秀是个穷人,你可要做好单位的工作,别把责任整得那么清。至于治伤嘛,最好的医生就是我。
张洋也回敬了陈哲一拳,笑说你这个家伙,读高中时就善于自吹自擂,二十来年过去,还是个老样子。见陈哲一副魂不守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,他又凑近了些,神秘兮兮地问:你老实坦白,这个楚秀,和你关系是不是特不一般?
陈哲心惊肉跳地看了看四周,急道:瞎掰什么呀你,我们不过是同事而已。
张洋依旧暧昧地笑着:还而已呢,当我感觉迟钝?那么一帮同事围着,就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心疼她遭罪,还了解她是穷人,仅仅是同事才怪。见陈哲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,又道: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,二十一世纪了都,像你这样出色的男人,没点花花事才叫不正常。
陈哲终于反守为攻道:你这些年是不是特花儿啊?不然干嘛这样揣度别人?她和你嫂子是护校的同班同学,这么多年一直是特别好的好朋友,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,你说我和她能有什么事?正说着,就看见妻子叶静慌慌张张地从走廊里跑过来,着急地问:楚秀呢?
没等陈哲回答,好几个人抬着脸色苍白的楚秀走了出来,叶静一把握住楚秀的手,跟着担架边走边问:老柳呢?他知不知道你出事儿了?
楚秀摇了摇头,眼里涌上了泪水。要不是出了车祸,她现在没准正跟叶静叙述早上吵架的事儿,一直以来,只有叶静和她彼此了解婚姻生活里的细枝末节,她现在正有满肚子的委屈要说,众目睽睽,能说出却只是气呼呼的一句:别告诉他。
叶静马上明白两口子又吵架了,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,温柔的劝道:忍着点,一会儿打上麻醉就好了。
陈哲和张洋亦步亦趋地跟着担架,陈哲说:她现在还不能手术,还得打几天牵引。
叶静叫道:牵引?那得多遭多少罪?不是说用带锁髓内钉可以不牵引了吗?
可是骨折断端移位和软组织肿胀太严重了,也会影响手术效果,还是先牵引几天吧。陈哲说。
楚秀被抬到七楼骨外科,放到了一张特制的牵引床上,一大群医生护士围过来紧张兮兮地叫:护士长。护士长。楚秀惨笑着回应,没事儿,没事儿。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。
说归说,围着她的人非但不见少,却越聚越多,其他科室的关系比较好的人也闻讯而至,小小的病室挤了白花花一片的人,张洋只得退到走廊上,看着几个真正用得着的医生护士拿着需要的东西穿梭般出来进去。过了有半个多小时,才见陈哲和叶静夫妻俩走了出来,边走边嘀咕着商量告不告诉老柳的事儿。
张洋迎上去问:怎么样?
陈哲说暂时没事儿,手术得三五天以后才能做。叶静却气呼呼道:你说你个大主任自己亲自开什么车?这下知道利害吧?
张洋说知道了知道了,这辈子我要再摸方向盘,我就自己把自己的手剁下来。
张洋走进病房,不由得心里一紧,楚秀受伤的那条腿已经被高高地吊了起来,足跟处横穿了一枚钢钉,牵引绳穿过床尾上方的滑轮紧紧拽着钢钉,绳子末端坠着的,是一个很大的大铁块。天啊,张洋在心里惊呼,这是什么疗法啊,简直跟受刑一样。
楚秀静静地躺着,为了躺得舒服,原本在脑后高高挽着的发髻已经打开,散乱的长发摊开在枕上,更衬出了脸色的苍白,有几缕头发已经被冷汗打湿,粘在额头上。张洋看着那张我见犹怜的脸,只觉得那巨大的铁块正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的胸口,压得一颗心隐隐作痛。他走近楚秀,本能地说:对不起了,楚秀。
楚秀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层浅笑,你还没走啊?她说,你上班去吧,不用总在这守着。接着,楚秀又对周围的同事说,你们都去忙吧,有空了再来陪我。
人们纷纷打着招呼离开了。张洋略显尴尬地站在床尾,有点不知所措。
陈哲和叶静双双走进来,叶静说,我一遍遍往你家打电话,怎么没人接啊?
楚秀说你想气死我啊,我要你别告诉他,你怎么就不听?
陈哲说算了算了,这是你最需要他的时候,又赌的哪门子气?
楚秀看了张洋一眼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叶静笑道,你躺在这儿,吃喝拉撒哪样能离得了人?就算我能照顾你,科里的护士也能照顾你,你就不怕别人笑话?出了这么大事儿不告诉老柳,他不怨我才怪。
楚秀渐渐闭上了眼睛,她刚刚打过杜冷丁止痛,这会儿药力发作,控制不住的发困,迷迷糊糊道:那个醉鬼,这会儿还不睡得像死猪一样?你打电话,打雷他都听不见……
张洋与陈哲面面相觑,陈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,片刻,又轻轻地叹了口气。